（采访）安宁缓和医疗能为临终的患者，还有他的家属做些什么呢？

我觉得如果要做的话，分这么几块：

第一个就是让他舒服，比如我们先说为临终患者，为一个患者我们能做的是，让他舒服，就是处理他的痛苦症状，这是第一位的。所以他疼也好，不吃饭也好，咳嗽、憋气、出汗、便秘，这些症状，我们能用什么方法处理吗？有一些是药物的方法，有一些是非药物的方法。

举个例子，呼吸困难，是能用抗生素，还是能抽胸水，可是发现能用的招全用完了，吗啡还可以用于减轻呼吸困难，可是吗啡也用了，还不行，你会发现这个病人呼吸困难，可能还有焦虑，还有恐惧在里边，所以就是去用各种方法解除他的这种身体，或者夹杂着心理相关的痛苦，这是解除他的痛苦。

解除他的痛苦，他比较舒服了，比如他能睡一觉，醒来说，我已经好长时间没睡这么大一觉了，或者说今天胃口不错，我吃得比以前多了，他的身体舒服之后，可能就会跟你聊天，他愿意跟他身边的人，甚至医护人员聊一些事情，说我这辈子真是觉得过得不好，我也没有什么成就，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职员，他进入一个心理灵性层面的这么一个交流，我们可能在这中间，去陪伴他或发现他的痛苦，去帮助他挖掘意义，让他平安，进入这个层面。

还有为病人能做的就是，去寻找社会资源，有的人会觉得，我要死了，然后我不想拖累别人，他也不跟你说，然后你会发现他好像孤零零的，或者说只有一个，比如老伴在那儿陪他，然后你就问他，你家里还有谁，儿女，他们在哪？他们在工作、很忙。或者还有谁？其实我有弟弟、哥哥，但是他们离得远，他们岁数大了，我也不想麻烦他们。

在这个过程中，你会帮助他发掘，然后其实他可以动用的资源很多，其实大家也很关心他，只是人家不知道怎么去关心他，我们就去链接这些资源，所以帮助病人，可以从身体或者心理灵性、社会层面去帮助。

那么还有一块就是帮助家人，家人的主要痛苦表现在，我不能接受这个病人要死了，我能为他做什么？我的决定是不是错了？他们常常表现的是这些。所以在这个时候，我们可能帮助家人，去同理家人，就是说你的这种痛苦，其实真的是很常见，比如纠结，我到底是化疗，还是不化疗？我到底是告诉，还是不告诉？他们会非常纠结。

这个见多了，我们就会知道，先是同理，就是换做我，我也不能那么轻松地解决这个问题。然后我们就会给他一些建议，比如其实这个事的决策，最好是比如你的妈妈，她自己来拿主意是特别好的，再就是我们给他讲一些其他病友的故事，或者经验给他。

他可能开始是怀疑，我告诉她，不就是打击她了吗？她失去信心怎么办？她不治疗怎么办？然后我给他一些其他病友的建议，他有些醒悟或者有些理解，慢慢地，他可能会说，你说得也对，可是我怎么说，我张不开这个口。我说没有关系，你可以试着去交流，如果不行，请她过来，我来交流，甚至有的时候说，她来不了，咱们线上诊疗见，你在手机端、我在手机端，我们都可以看看你的情况。患者家属会说，太好了。

就是我们去帮助家人决策，帮助家人和病人之间沟通，甚至帮助家属去处理一些他的问题，比如觉都睡不了，他都焦虑、恐惧、崩溃了，我会告诉他，你可以用点什么药，让你睡上一觉，是这样的。所以我们就是支持这个家属，支持一个或者若干个家属，所以就可以看到，我们能为病人和家人做的这些事情。

（采访）所以不管是患者，还是患者的家属，我们对他们的身体，还有心理上都给予了很大的帮助。

是的，是这样的。

所以到我门诊的病人看完以后，说太好了，谢谢你。过几天又来了，为什么？他会觉得你帮他解决问题了？而我们用的药也特别简单，就那么几种药，有止痛药、助眠药、通便药，促进食欲的药物，他就会觉得特别好。

有一个病人跟我说的，我特别高兴，他说我不吃肺癌的靶向药了。因为他的女儿就想让他吃，你就得吃、你试试，我不怕贵、你吃，结果他吃了十来天就受不了，特别难受，他就毅然决然地停掉，非常生气。

然后到了我们的门诊，我们就给他开了一些对症处理的药。然后第二次他回来说，宁大夫给我的药特别好，宁大夫给我的药才是真正的靶向药，他就说了这么一句。就是对应着他的症状，他就觉得很开心，所以我想这里又回到了，病人想要什么特别重要。

（采访）安宁缓和医疗的治疗花费高吗？

这个问题也被问起过。

有的人说一般人享受不了这种治疗，他说的享受不了是什么意思，实际上并不是它昂贵。你看，通过我刚才所说的这些，你有没有发现特别贵的药，或特别高精尖的设备，都没有，为什么这么稀缺，导致它“昂贵”，就是没有人提供这个服务，宁大夫，你说得是挺好，我到哪找这么个大夫，现在还真的难找，为什么难找？因为国家没有这个学科人才的培养，所以相对来说，稀缺就是“昂贵”，不是价格贵，是少。

所以如果大家说畏惧价格很高，那是不用的，比如说你想看宁大夫，北京协和医院，现在来说，你挂老年医学科的号，你来到医院，我就看到了，就是这么简单，但是说，我挂不上你的号，这就是因为稀缺。

有一些大夫也可以，比如北京市海淀医院的秦苑老师，或者比如在沈阳的话，就是王玉梅老师等等，但是真的是屈指可数的几个人，所以我们需要人才的建设。

（采访）当地没有安宁缓和医疗门诊或者病房，我们该怎么办？

这个问题也被问过，我个人觉得是这样的，没有专门的医生，也没有专门的门诊，并不是障碍，其实这里就是一个原则和方向，就是我知道要死了，我希望这个死亡过程是不遭罪的，那么谁能来帮助我？

我经常说，你只要找一个合适的医生就行了，这个医生未见得他有多高的职位，也未见得有多高明的技术，都不需要，他只要有一颗愿意帮助你的心就行了。怎么讲？我现在很疼，这个大夫知不知道给你止疼？这个观念很重要，我觉得这个病人疼，就应该止疼，他不懂，他可以翻书，是不是可以问一问，上网查一查，学习学习，这颗心很重要。

但是如果这个大夫说，你马上就要死了，没有意义，不用找了，你该吃点好的就吃点好的，他这个态度上就很重要。他能懂得你的苦，他愿意为你去尽他自己能尽的所有努力，我认为就很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