（采访）主任，患者在去世之前，他的身体都会发生哪些变化呢？

人在离世之前，其实一般来说神志是不太清楚的，他是逐渐变得不清楚。我常常告诉我的患者家属说，他可能睡得越来越多，然后之前他还能起来吃饭，后来可能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，都在睡觉，然后可能你叫他，以前还能答应你，后来你叫他，他也不理你了，然后慢慢睡去，就是睡得多。

前两天有一个大姐，她在访谈的时候提到说，后来我爱人就睡得特别多，天天睡，他也不难受，他就是睡，对这个事情，我是有准备的，因为宁大夫告诉过我，他会睡得越来越多，我是有准备的，所以当时我也不害怕。她的这句话让我觉得，我们给予的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，我只是预先告诉你，让你有个心理准备，家人就会比较放心、比较平顺。

还有常见的症状就是，嗓子眼有口痰，我们把它称为“临终喉鸣”，大夫，他太憋得慌了，因为家属听到一口痰在那儿，觉得好难受，让他咳出来，他咳不出来，让他咽下去，他咽不下去，就在嗓子眼那儿呼噜呼噜的。然后这个时候，其实这个痰会让家人特别焦虑，然后我们所做的事情，实际上是去缓解家人的焦虑。

以前的做法就是吸痰，拿个吸痰管就去吸，一吸，有的时候就吸破了，声音会更大，因为分泌物更多。

所以现在的做法，第一个就是先会给他翻个身，改变一下体位，可能声音就没有了。

其实还会想，痰为什么会出来？有的时候是我们补液量比较大，因为现在的医疗，大家还都是觉得，一天要补2000mL、3000mL这么补，补得腿都肿了，肚子也大了，浑身都是肿的，包括气道里边都是有分泌物的，就是水太多，那个时候，我们就会限制液体量，不要给太多液体，翻身。

还有就是给一些抑制分泌的药物，比如阿托品类的、莨菪碱类的，然后让他所谓的干巴一点，让气道里干巴一点，就会比较通畅了。

同时我们要给家属一些解释，这个解释非常重要，我记得前两天有一个大夫请我会诊，急会诊，说宁大夫你赶紧来，家属都急死了，说老太太太难受了，他们觉得非常痛苦，大夫赶紧给我们解除痛苦。

我说现在过不去，我问他是什么痛苦？他说，觉得很憋，我说怎么个憋法，你发个视频给我看看，他就拿手机发了一段，一看就是这种“临终喉鸣”，患者大口喘气，就是老百姓说的倒气，其实这个声音并不是特别明显，就是大口喘气的这个样子。家属说，你看她多难受，她肯定特别难受，赶紧解决。其实大夫也不知道这怎么解决，其实就是这个样子。

所以这时候需要的是一个解释，给他们解释死亡的过程，以及呼吸的模式就是这样的，那个大夫也不会解释。我说这样，我给你发语音，我发到你手机上，你放给家人听。

然后我就给他解释，我说人走之前的呼吸模式就是这个样子，不像咱们正常人，一呼一吸很均匀，去世之前就是这个样子，我说不要害怕，我说你看她的表情非常平静，她不皱眉、不呻吟，身体不扭动，她很平静。

你们三姐妹需要做的就是，你们坐下来，握着她的手，抚摸她、跟她说，妈妈你不要害怕，我们都在陪你，这样就可以了。然后家人就放下了刚才的焦虑，按照我说的安静地陪在患者身边，抚摸着，然后慢慢平静地去了，所以这是一个常见的症状。

还有当然就是肢端发凉，有的时候可能也会有大小便失禁，尿了或者拉了这种情况，我觉得这些都会有，但是我觉得作为医护人员，尤其是护理人员，其实这个角色是比较好的，去告诉家人，一会儿可能会出现什么，在这个症状出现之前，就告知他们，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。

其实还有一些人是突然去世，有一个病友，胰腺癌，一直都没有选择化疗，或者是做任何活检之类的，都没有。他说，我知道我是胰腺癌，我就希望不痛苦，不经过化疗，慢慢走，他一共经历了8个多月，然后他中间非常智慧地说，宁大夫，你给我开止疼药，我万一疼了，我自己就给自己用。所以他就是从速效的、到控释的，从片剂到贴剂，都给他备了一点。

所以那一天，他突然就说，我疼了，就在家里说疼了，然后他的爱人赶紧就给他弄了三片吗啡吃进去，还弄了一个贴就给他贴上去了，其实贴剂起效需要8-12小时，总之就招呼上了，结果当时很快，就是几秒钟的时间，就发现他的眼睛变浑了，当时就躺下了、就走了，会觉得特别快，而且也没有什么痛苦、挣扎，什么症状都没有，就走了，这是我听到的这样一个段落。

还有一个老人家，跟我描述说他在家里，他其实本来是很痛苦的，一个肿块很大，疼痛、出血，然后睡不着觉、腿发胀，各种难受，但是他去世前，他其实也是很清楚的，他跟他儿子说，把我扶起来，他儿子就把他扶起来，坐一会儿，我要躺下，他儿子就让他躺下了，这一躺下就走了。

我为什么说这两个例子，就是说我们对这些都有所准备就好，不要太害怕。

（采访）所以家属能做的其实也不多，他主要是要了解死亡前会发生哪些事情。

对，家属不要慌张。因为关于不慌张，其实我都说要让他们有所准备。

他们经常会问一个问题说，如果在家出事了怎么办？我说出什么事？他说就是不好了，我说不好了是什么？是不是说他快要去世了？他说对，我说那就看什么情形。如果他是睡去的，不要慌张。

曾经有一个病人，他在我的门诊看了好多个月，当时我就跟他讲了各种可能，我说你看你爸爸，他主要是有憋气、有痰，然后走路特别慢，即便在这种情况下，他还是坚持自己在做家务，拖地，你想80多岁老人还拖地，然后还做其他家务等等，他问我爸会怎么样？我说他可能越来越弱，然后躺在床上，起不来，甚至翻不动身，甚至需要你给他翻身，在床上大小便，逐渐地在床上睡得越来越多。

结果有一天，他来我的诊室跟我说，丁大夫，我爸已经去世了，他说我来是想告诉你，我爸已经去世了，同时我想感谢你，他说得非常具体，他说我其实已经按照你给我的指示，我都做好准备了，我爸肯定会躺在床上，让我去伺候他。结果有一天早上9:00，我妈给我打电话，说我爸可能是已经去世了，9点多钟，可能是早上四五点钟，我发现他不好的。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给我打电话？老太太说，我不着急，你不是说好了，今天上午要来吗？等你来了，我再告诉你。就是不慌张。

之后他就跟我说，宁大夫，你还跟我说，他可能会躺在床上起不来什么的，我还做好了这个准备，我发现他根本就没有。我说了一句话，我说，你不觉得你爸爸把你们照顾得特别好吗？老爷子一直说，他不想连累你们，我觉得他这个方式真的很好，没让你们花多少心思去伺候他，他就这么安然地走了，睡梦中走了。他说对，你说得对，我觉得他就是把我们照顾得特别好，没让我们操心。

所以你说临终前有什么症状，可能我们并不知道这个人有任何痛苦，他就走了。

如果说突然间不好，假如说呕血，也不要慌张，然后我们先去用深色毛巾给他擦拭，给他围上深色的，因为鲜红的血染到白色毛巾，谁看了都很恐慌，我们用深色的，深褐色、深绿色的，可能视觉上不冲击，然后我们再去联络，假如我很害怕，他不是一口血立刻去了，他还有神志，然后还有些恐慌，我们联系医生，联系120也好，联系医院也好，我心里很清楚，我去医院干什么，我不能说什么也忘了表达了，到医院就被送到抢救室里边，非常快速地就给他插上管了。

之前我都给他们说过相关准备，如果他不好，咱们插管吗？他说，那肯定不插。我说好，这句话咱们家里每个人都知道，如果去了医院急诊，是不是咱跟大夫先说，我们来是为了给他减轻痛苦，我们觉得他吐血了也好，或者咳嗽也好，或者怎么样疼也好，我们希望减轻痛苦，我们不去插管。

我说，你要先说。因为在急诊抢救室，大家真的是争分夺秒，有的时候都不跟你商量，直接就插管了，我觉得我们对于死亡的准备要早一些，我在门诊经常早期就会给他们说这些。